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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写教师的生命传奇

    作者:发布时间:2013-04-24浏览次数:1


    摘文说明:朱永新博士(1958—),苏州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新教育改革发起人。现任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民进中央专职副主席,中国教育学会副会长。 本文是朱永新在09年江苏海门新教育实验年会上的报告全文。在2010年最新一期(第4期)《教育研究》6064页以同题摘发了其中的第一、四、五、八部分。               

    1、 沉沦与救赎:重申教师职业之天命

        长期以来,我们对于教师职业有一些特别的期待,希望她成为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成为最令人羡慕的职业。但是,当今天的教师在读到这段对话时,一定会因自己的切身体会,引发深深的共鸣: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荀子·大略》)仲尼曰:“生无所息。”(《列子·天瑞》)

        工作时间之长,工作要求之高,工作对象之复杂,工作压力之大,工作竞争之激烈,已经让许多教师产生了普遍的无力感和怨愤感,赋予了“愿有所息”与“生无所息”这两个词一种当前时代的特定含义——职业倦怠。

         这一职业倦怠,从表层讲,是教育中应试主义与市场主义合谋的结果,而应试教育本身又是市场主义在教育领域的体现。应试教育把成长中的孩童和引领他们的教师,一起赶入了斗兽场中,全然听不见他们心灵痛苦的哀鸣。这种对竞争的病态强调,导致了师生之间、同事之间、亲子之间、知识与生命之间乃至于自我的分离。进一步,也导致了师生陷入“囚徒困境”而不能自拔,使教师一天天地被格式化,丧失了对真理的不懈追求以及对生命意义的永恒探寻。

    这一危机更深层的背景,是中国超速现代化进程所导致的对人的异化。随着传统文化的边缘化,现代化的物质进步也带来了它的副作用:物对人的控制,铺天盖地的以及电影、电视、网络等现代媒体对人的重新塑造。这些现代工具不但摧毁了传统的文化系统及核心价值,还塑造了人的欲望、爱好、感觉、思想,进而塑造了人的伪自我,消解了人对世界和自我的本真感觉,让人逐渐丧失把握自我与世界的能力。

    在超级现代性中重塑人类灵魂的尊严,让师生与人类的崇高精神对话,这本来正是现代教育的重要使命,但不幸的是,教师本身也在这种市场文化对人的塑造中日益丧失了对生活、自我以及未来的感觉与把握能力,日渐陷入恐惧、烦躁、孤独与焦虑之中。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现代性自身发展的宿命,所有人都已被迫卷入这场精神危机之中。但是,正如数千年前当周王朝的旧文明处于“礼崩乐坏”的时刻,不同的学派曾以不同的方式解释、应对那场危机,并在那样的处境下诞生出中国真正辉煌的思想一样,危机本身是一种契机,而人类的尊严,正体现于人在这种危机前的抉择与挑战。

    在市场主义、应试教育及职业倦怠的大背景下,不同的教师选择了不同的应对方式:一些教师选择了以社会认可的名利为人生目标,通过公开课获奖、发表论文、出版著作等方式确立自己的价值;而另外一些教师则对一半出自想象的西方教育,尤其是对于另类教育的悠然神往,夏山学校、巴学园、华德福,似乎成了他们心目中的理想教育和桃花源——虽然这些教育事实上在西方同样处于极边缘的位置。现实中的无力感,还往往与对当下政治、教育的激烈批判,对各种理想教育的误解融合在一起。这些教师往往会成为否定一切的虚无主义者。还有相当数量的教师,或自觉地认同应试制度,把分数作为最高的要求,在你争我斗中寻找自己的存在价值获得成功感,或采取一种犬儒的姿态,将教育职业仅仅视为一种谋生工具,视工作为一种不得己的交易……

    新教育实验认为,理解、应对这场精神危机,正是当前教育的使命。沉沦还是救赎,教师职业的尊严与价值,正体现于这种危机下的每个教师的独特抉择,体现于教师的创造与超越。也就是说,要应对这场危机,最终将取决于每个教育者对自己生命及其意义的体悟,对自己使命(职业之天命)的认识。

    因此,新教育实验认为,作为一名教师,秉承儒家修身齐家,进而改良社会的传统,以孔子为榜样,以“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为朴素的人生之志,既是教师个体面临这场精神危机的应对之道,也是整个社会在此精神困境中的振奋之路。

        2.生命叙事与元语言

    这一场精神危机,从本质上讲也是语言的危机。不管一个人是否自觉意识到,人的一生都可以视为一个书写中的故事。这个不断删减、修改的剧本,在生命的最终一刻才全书定格,静止为一本真正意义上的“书”。而在此前,只要一息尚存,生命的全部意义,包括生命的最后刹那,都可以因为故事中这惟一主角的抉择而完全改写。——如我们知道的那样,在四川大地震中,有许多教师正是在生命最后片刻的壮举,赋予了自己一生中的每一刻以深远的意义。

    所以,新教育实验的一个重要命题就是:书写教师的生命传奇。我们认为,生命就是书写一个故事(叙事);教育就是让每个人有省察地书写自己的生命故事;从事教师职业就是把教育作为自己故事的主旨,并用生命最大段的篇幅来展开与书写。而一个生命的独特叙事,又是人类叙事、民族叙事乃至于家族叙事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同一个民族,就是用同一种语言书写每个生命的不同故事。洪堡特曾经说过:“一个民族的语言就是他们的精神,一个民族的精神就是他们的语言。在一定意义上说,讲不同语言的人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之中,具有不同的思维体系。每一种语言都包含着一种独特的世界观。”这种民族文化和语言,就是生活在这个民族之中的每个人的元语言,也是共同语言。对于中国人而言,以汉语为主体的汉语文字以及以儒家精神为主体的文化就是我们的元语言,是我们的存在之家。我们生命的成就,取决于对这一语言的理解、接受、传承与创新。

    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叙事中,同一种语言有着三个相衔接的不同层面:一是人类语言,二是承载民族文化的文化共同体语言,三是你所处地域的乡土、家族语言。

    如果从叙事元语言的角度来考察,那么上述的精神危机,事实上就是承载民族文化的文化共同体语言系统出现了危机。当这一语言系统中的“仁”、“义”、“礼”、“智”、“信”乃至“忠诚”、“敬畏”、“孝顺”这些最基本的词汇被深深地怀疑以及诋毁的时候,作为这种语言的使用者,用这种语言进行自我书写的叙事者,怎么能不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继而陷入虚无主义的恐慌?

    千百年来,道家思想引导我们的先人道法自然,儒家思想教导我们的先人担当天命。虽然在历史现实的流转中,理想主义总会呈现为这样那样的扭曲,但是,儒道根本思想的精魂,却一直存在于我们的灵魂深处。四大发明与唐诗宋词,上千年间的辉煌文明,乃至近几十年来中华文明在世界民族之林重新崛起的事实,连同数千年的坎坷、罪恶以及近数百年的落后与失败,告诉我们既没有必要妄自菲薄,也没有权利自大到拒绝反省,拒绝对其它文明的聆听。

    所以,从教师生命叙事的角度来看,确实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语言系统。同时我们还必须郑重地考虑,如果说教育就是让学生学会把自己的生命书写成新的传奇。那么,究竟哪些语言才是我们应该使用的叙事元语言?哪些词汇才适宜成为我们应该择取的叙事关键词?

    新教育实验认为,科学思想,民主思想,人类伦理价值,这些无疑是当前时代的主要教育内容,但它们也仍然需要一种民族语言的转译与承载。成为这些思想的自觉传播者,与成为中华文化自觉的传承者,应该视为一个教师的职业本份之一。

        3.生命叙事的体裁与风格

        “语言是存在的家园”。但是,每一个生命总会从自己的独特的境遇中,用这共同的语言,写出自己的独特叙事,道出存在的奥秘与真理,亦即活出属于自己的生命意义。

    一个民族的精神,主要不是由它的哲学著作,而主要是由它的英雄叙事所表征的。对我们这个民族而言,李白的逍遥,屈原的忠诚,杜甫的忧患,文天祥的舍生取义,岳飞的精忠报国,苏轼的豁达……曾经成为这个民族的所有子民的英雄,而成为每个后人叙事的榜样。在当代,雷锋、张海迪、孔繁森、袁隆平等英雄的身影,也激励给许多年轻的生命。但是,从总体上而言,这是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于是,我们精神的明亮与开启,思想的深邃与丰富,都因为榜样的匮乏而被相对地淡化了。而中华民族的创造之魂,也在经历了漫长的高峰之后,又沉入了一个漫长的停滞

    既然每一个人的一生都是一个生命的叙事,这个叙事一定有他特定的范本或者原型,无论是自觉的或者是无意识的。以怎样的人物为英雄,为自己的生命叙事选择怎样的榜样与蓝本,无论对一个民族还是一个个体而言,都是极为重要的。我们甚至可以说,在他们身上,才真正地存活着民族的道德伦理准则、哲学思维方式。甘地或者鲁迅,孔子或者范蠡,勾践或者唐太宗……都将会把一个民族和一个生命的未来,带向不同的方向。

    一般来说,一个人的生命叙事,是从身边或书本上(现在是影视上)的成长范本中开始。这范本可能是自己所处的文化圈中的民族英雄,也可能是家族中某一位有杰出成就的长辈。孩子通过聆听他们的传奇故事,阅读关于他们的传说,模仿他们的生活风格而开始书写自己的故事。

    而因为叙事元语言存在着丰富性,生命又各有偶然的机遇,于是生命在叙写自己故事的过程中还会呈现出不同的文体及风格。

    用文体来比方,有些人的一生,是一出多幕戏剧,充满了戏剧性的转折突变。这种人,或许从小自卑而终生不断地追求超越,或许在生命的旅程中,不断地遭遇重大的危机或者意外。像屈原的《天问》一样,对于生命意义的追寻和对于世界本质的探索,往往成为他们生命叙事的主题。有些人的一生,是一首优美的诗歌,纯粹、凝练、隽永、独特。他们的一生往往顺风顺水,没有波澜曲折。所以为人处事往往达观从容,人际关系和谐。还有些人的一生,则是一出轻松滑稽的小品。他们通过解构和自我解构,不断地消解职业生涯中遇到的种种危机与意外,从而让自己巧妙地逃遁出来。更多人的一生,则是一篇平庸的散文,平淡、大众、日常、平衡、松散,甚至可能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叙事,是许多叙事碎片的堆积。他们的故事,是被更大的时代叙事推动着向前走,随波逐流,直至生命结束

    不同的生命叙事,形成了不同的叙事风格。

        第一类人的风格是“崇高”。他们的生命是思辩的、反省的、紧张的。他们往往因为与周围环境的冲突,极易形成悲剧性的性格,日常生活也不够从容舒展,甚至会被命运击垮。但若有足够的强大,并且有较好的方向感,则可能会形成对日常生活的超越,比常人更深刻地领悟到人生的意义职业的意义,并具有更强烈的职业认同,并调集巨大的生命能量,使自己走向卓越。

        第二类人的风格是“优美”。他们的生命是诗意的、抒情的、从容的。但这种优美,往往有可能妨碍对于生命意义的深度觉察,从而很难走向崇高。因此职业生涯很容易走向优秀,但要走向卓越,则需要拥有更强大的生命能量以及超越精神。

    第三类人的风格是“反讽”。他们的生命是解构的、自嘲的、游戏的。这种风格的老师,往往不易紧张,能够看透某些功利以及体制化的束缚,并跳脱出来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但是也往往容易成为虚无主义者,在消解危机的同时,也消解掉人生崇高和美好的一面。

    第四类人的风格是“没有风格”。他们的生命是缺乏个性、随波逐流的,他们的自我是相对模糊的,是不断地被外在的文化所刻写,被外在的事件所抛摔,缺乏一种积极主动的反应。

    新教育实验认为,教师的生命叙事,应该是一首诗,或者一幕精致的戏剧。“诗”意味着创造与意义感,“戏剧”意味着统一性与高度的凝练。而生命叙事的风格,当然可以是优美的或者崇高的,甚至是反讽的。但是,无论如何,生命不能失去“崇高”感,因为崇高感就意味着超越,意味着对意义的不竭的追求。这也是新教育实验为什么要强调让师生和人类的崇高精神对话的原因。

    新教育实验认为,如果教师职业是生命叙事中的主体部分,那么我们就应该让这叙事的每一年,每一个学期,每个季每个星期每一天,都开出一朵花来,让这一段叙事在回首之际不成为无意义的空白。正如河南焦作的一位新教育“毛虫”曾经追问的:我耗尽我生命的大部分时间、精力与感情的职业,我能够对它漠然吗?如果我不能让我的生命在我的职业中发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4.职业认同:重建信任

        “认识你自己!”,这是古希腊帕尔纳斯山石碑上的名言。这也是人类的一个永恒的课题。

    如果说一个人一生的意义是源自于“我是谁”的追问,那么,他的职业本来应该是对“我是谁”这个根本问题的最终回答。如海德格尔所言,以什么为职业,在根本上意义上,就是以什么为生命意义之所寄托。画家以绘画为生命意义之所托,农人以在大地上耕作为生命意义之所托,而作为一名教师,也就意味着传道、授业、解惑,并用人类文化知识和价值体系塑造人类灵魂,是自己一生意义的所在。

    但正如我们在第一节中所谈到的那样,在现代社会,受市场主义与拜金主义的冲击,教师也很容易像其他职业者一样,在大潮中迷失自我。因此,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身为教师者应该不断地追问自己:我是谁,我应往哪里去?谁是我的榜样?这种追问,其实就是对职业生涯的意义乃至于人生意义的追问,对“我是谁”这个问题的根本追问,并最终用行动,对之作出回答。

    成为本质意义上的教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一过程意味着你必须经过漫长的修炼,逐渐汇入由孔子和苏格拉底最先垂范的伟大传统,让他们的精神气质穿越你的灵魂;意味着你须一天天地认同这份职业,将自己人生的意义编织到学生的成长中去;意味着你日渐拥有一份对于职业、学生以及自身的信任、信念乃至信仰,从而勇敢地担当起此一职业所赋予自己的责任

         多少人在踏入教师这个行业之初,曾怀着美好浪漫的憧憬?虽然心怀忐忑甚至恐惧,但他相信自己能够最大限度地使学生得到发展,实现自己人生的价值。但是,这种信念很快就会被现实的复杂性与残酷性所粉碎。他或许会发现:应试教育席卷一切,领导只重视成绩;同事之间你争我斗,学生也势利冷漠、自我中心,难以管理;而学科知识简直是永远无法真正掌握的汪洋大海,稍不留神,就会将你淹没……这种无力感所带来的挫败,会摧毁一个人最初对自己以及学生的信任,并将许多人导向虚无主义和功利主义。因此,在当前语境下要成为一个本真意义上的教师,就必须从重建信任开始。

    何谓信任?这里所说的信任不是对某人或某物表示相信,而是说一个人存在于世,对世界要有一种根本的信任。所以,这种哲学上的或者教育学上的信任,指的是一种姿态、一种情感、一种精神。它包括对于学生的信任和对于自我的信任。

    对学生的信任是指:无论学生目前多么愚笨、顽皮甚至不可救药,对他的未来始终抱有信任,坚信他的生命具有无限可能性,他无论经历多少灰暗、挫折甚至倒退,最终一定会有所成就。只要用心寻找,一定能够发现开启学生生命之门的锁钥。新教育的核心理念之一,无限相信学生的潜力,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对自我的信任是指:我相信我的生命是有价值的,是独一无二的,“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必将会成为真正的创造者,我必将成为学生生命中的“贵人”,虽然我并不确切地知道我将来会做什么

    在经历重重困难之后,成为一个愤世嫉俗者,是很容易的;要成为一个仍然心怀梦想,怀着根本信念的人,则是艰难的。罗曼·罗兰曾经说过:“我看透了这个世界,但我仍然热爱它。”这正是教师应该具有的智慧与勇气。一个真正的教师,应该让学生,也让自己,在跨越重重困难以及怀疑之后,仍然能够建立起对于世界,对于人类,对于自我,对于存在的根本信任乃至于信念。这种信任、信念乃至于信仰,是成为一名教师的基石。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新教育人喜欢说“相信种子,相信岁月”。如果说种子是希望与愿景,岁月是坚守与意志的话,那么这两个词前都用了“相信”,则表达了这种对世界对生命的根本信任,是对自己职业的最终的体认与认同,是坚信自己所从事的这一职业,终将如草木萌芽、开放,成为宇宙创造韵律中的组成部分。有了这种信任,这种信仰,那么,职业生涯中冬的寂寞与夏的严酷,都能够从容地承受。

    5.危机与遭遇:迎接挑战

    与重建信念相伴随的,是对意义感的寻求。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做老师?”甚至“我为什么而活着?”。

    或许,对于意义感的思考,要从退休甚至于死亡的那一刻开始。当你垂垂老矣或者弥留之际,回想起一生的时候,是欣慰与幸福,还是遗憾或痛苦?许多人会发现,原来自己一生汲汲其中的东西,可能并不重要;而过去弃如敝帚的东西,或许才是最需要的。这些生命最深处的需要,只不过曾经被岁月的尘埃,被无谓的功名遮蔽了而已。而它,恰恰是自己人生意义之所在。

        对待教师,有三种境界

        一是把教师作为职业。这种类型的教师,把职业视为付出劳动交换薪酬养家糊口的谋生之所。既然是谋生之所,便少不了斤斤计较,患得患失。

        二是把教师作为事业。这种类型的教师,把职业实现个人价值的舞台,他们渴望来自他人尤其是学生的肯定,工作往往会成为他们生活的核心,关系着他们的喜怒哀乐以及成就感。

        三是把教师作为志业。这种类型的教师,把职业视为宗教,为意义之旨归,职业与生命融为一体。对于教师职业的深刻理解和执着信念,会驱使他们通过学生的卓越发展,使自己的生命得以丰富扩充。

        这三种类型的教师的形成,往往与他们对于教师职业生涯里的危机以及意外之事的不同态度与不同处理方法有关。

        有些教师习惯于将职业生涯中的危机与遭遇视为麻烦,视为生命中需要加以回避排除的意外。因此,他们或者躲避,不去正视和解决问题,而是倾向于忽略问题,任其病菌般在内心堆积;或者简单应付,得过且过,过了一日是一日,而不去思考长远解决之法;或者转嫁责任,将问题归咎于他人或外在原因,通过指责抱怨他人或者相关组织才缓解内心的压力,获得心理平衡和自我欺骗;或者变得麻木,懒于思维,随波逐流,工作日趋机械化……

        其实,从教育人类学的角度来看,对危机与意外之事的回避,乃是对自身发展的回避,从根本上讲,即是对我们存在本身的回避。这种回避,将会使我们陷入到非存在的焦虑之中,一天天地远离真实的自我,日益退化并变得麻木、机械、因循守旧、缺乏创造力,这正是职业倦怠的深层根源。

        反之,如果以积极的姿态直面这些问题,并调动原有经验以及吸纳新的经验去应对这些问题的话,我们对自身存在的敏锐感觉就有可能被恢复,思考能力会得到加强,职业经验以及存在经验会得以丰富更新,职业自我进一步形成,这也是教师专业发展的本质。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危机,更难突破,那就是优秀。从某种意义上讲,优秀是卓越的最大敌人。从平庸走向优秀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从优秀走向卓越。因为从平庸走向优秀,往往会有许多外在的压力会转化为动力,例如同行竞争、领导评价、学生满意度等等,这些因素会推动着那些渴望拥有职业尊严的老师从平庸走向优秀。但对一个优秀的教师而言,要能够从鲜花与掌声中感受到自己的不足,则需要有更大的勇气,更强烈的责任感,需要不断地主动寻求和拥抱问题,不断地向自己提出更高的挑战,向自我的极限不断地冲刺

        职业生涯时时处于危机之中,时时会遭遇各种各样的挑战。在这场挑战中,是心怀恐惧消极回避,还是满怀信心积极面对?换句话讲,作为教师,你将如何不断地书写你的职业故事?尤其是当它被不断地打断的时候?你是重新调整写法,不断地摒弃一些东西,又增加一些新的元素,以使故事更为丰富和波澜起伏,还是不断地退回到原来的叙事中,让故事显得单调重复,甚至杂乱不堪?这需要每一个教师做出自己的选择。

    6. 专业阅读、专业写作、专业发展共同体

    生命之花的绽放是绚丽的,生命之果的采摘是幸福的。但是,从种子之破土,它所穿越的一个个日夜,一个个四季,都是寂寞的,是需要我们用信、用爱去承受、去担当的。如果没有高度的专业发展,爱何以实现?如果没有高度的教学教育技艺,我们如何可能把一个幼小的生命,带到卓越的境地?如果我们自身不是优秀者,我们如何培育出优秀?如果我们自身不是卓越者,我们如何培育出卓越?

    与许多教育实验不同,新教育实验一开始就把教师的专业发展作为实验的出发点。我们认为,没有教师的发展,永远不会有学生的成长;没有教师的幸福,永远不会有学生的快乐。教育成败得失的关键在于教师的专业素养。也就是说,只有高度的专业发展,对职业的认同、信仰,对教育的热爱,以及生命的激情,才最终有了落地生根、开花结果的保证。

    通过几年的探索,新教育实验逐渐摸索出一条“专业阅读+专业写作+专业发展共同体”的教师专业发展的“三专”模式。新教育实验认为,不同学科与发展阶段的老师,需要阅读不同的专业书籍。它还认为,可能存在着一个教师专业知识的合理结构(这里的知识,主要是如波兰尼的《个体知识》中所说的通过经验内化了的“默会知识”,而不是可以通过书面试卷测试的显性知识,更不是各种信息的大量堆积),而许多教师在某一方面存在着“短板”,因此阻碍了自身的专业发展水平。为此,新教育实验开始着手研制一张“新教育教师专业阅读地图”,即用书目的形式,在充分考虑到个体成长的特殊性和序列性的基础上,构建一个理想的教师知识结构模型。从而更有效地解决不同水平与学科的教师分别该读什么和怎么读的问题,以及专业阅读如何为专业实践服务的问题。

    所以,教师专业阅读的根本任务,就是构造一个合宜的大脑,它需要在教育教学生活中,对心理学的经典思想,教育哲学的基本观点,人类最好的教育经验,他所教学科的知识精华,他所教学科的成功案例,人类的基本价值,中国文化的精髓,等等,有一个丰富的了解,再逐渐上升到透彻的理解。

    专业阅读的关键,是必须回到对根本书籍的研读中来。新教育实验认为,所谓根本书籍,也称原典型书籍,是指奠定教师精神及学术根基,影响和形成其专业思维方式的经典书籍。此外,那些在多在童年至青年期出现过的,深刻地影响人的生命以及精神气质的书籍,也被称为根本书籍。

    不是所有的经典书籍都能成为某位教师的根本书籍,成为一个人的根本书籍意味着,你深刻地理解了这本书,而这本书也成为你思考教育教学问题以及阅读其他书籍的原点。构成一个老师思考原点的根本书籍的高度,往往会影响到这个老师的学术高度。

    强调对根本书籍的阅读,其实就是强调恢复原初思想的能力,恢复教师重新面对根本问题,从根本问题出发思考当下问题的能力。无论是人类的根本书籍,生命的根本书籍还是专业的根本书籍,都有助于教师深刻地理解人类、理解世界、理解自身、理解生命、理解教育。这种根本研读,能够培育教师的一般能力,为解决专业问题提供深厚的背景,避免了在词语中飘移。

    在阅读方法上,新教育实验主张知性阅读,这是一种带有咀嚼性质的研读。是指阅读者通过对书籍的聆听、梳理、批判、选择,在反复对话中,将书籍中有价值的东西吸纳、内化到阅读者的结构之中,从而使原有结构得到丰富、优化或者重建的过程。

    在强调专业阅读的基础上,新教育实验认为,一个人的专业写作史,就是他的教育史。我们的教育生活是由无数的碎片组成,这些碎片往往会形成破碎的未经省察的经验,使教育教学在比较低的层面上不断重复。而通过专业写作,就能够有效地对经验进行反思,从碎片中提取有意义的东西并加以理解,形成我们的经验融入教育生活,使之成为我们专业反应的一部分,使我们的教育实践更加富有洞察力。这样,这些碎片就可以经过拼合成为美丽的图景,就像散落的珍珠串成美丽的项链。

        新教育的专业写作具有以下特点:

        一是强调理解与反思,反对表现主义。专业写作是为了对教育教学现象进行反思研究,因此调动专业积累,理解教育教学现象是非常重要的。理解的过程同时也是反思的过程,反思意味着对教育教学现象以及教师的应对情况进行基于教育学、心理学以及学科理论的专业评估,对其中的复杂因素以及因果关系进行梳理。在这个意义上说,专业阅读是专业写作的前提。

        二是强调与实践相关联。新教育认为,只有做得精彩,活得精彩,才能写得精彩。专业写作的根基是专业实践,专业写作的目的也是服务专业实践。实践水平决定着专业写作的水平。专业写作是对日常教育教学的观察、记录与反思,是无法脱离专业实践而单独存在的,因此专业写作与实践始终是编织在一起的。

        三是强调客观呈现,反对追求修辞。专业写作是学术性写作而不是文学写作,因此更注重事实、学理和逻辑,强调客观地呈现问题,反对任何形式的抒情化、浪漫化写作。所以,教师的专业写作需要忽略丰富性,淡化“戏剧性”,强调简单性,突出逻辑性。

        四是主张师生共写随笔。即师生通过日记、书信、便条等手段,相互编织有意义的生活。在儿童课程中,学生写作被称之为“暮省”,并包括了包括绘画在内的多种多样的方式。师生共写随笔的本质是“共写”,也就是共同生活。共同生活意味着彼此围绕共同的话题,通过共同的密码分享意义。在许多新教育实验学校,教师通过书信、便条的方式与学生和父母沟通,已经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如常丽华老师每天给父母的共读便签,我曾经说是她写给父母们的“情书”。

        五是注重案例研究。在要求全体实验者进行日常教育叙事的同时,新教育实验正研究对典型教育案例进行多角度的理解和解释,并日渐积累成一个“中国典型教育案例库”。在教育过程中,我们会不断地遭遇层出不穷的问题并忙于应付。其实,这些问题有很大的相似性,在一间教室里发生过的事情,在其他教室里往往也发生过。甚至,这些问题的类型也是有限的,比如早恋问题、作弊问题、上课说闲话问题、教育惩罚问题、学生竞争问题、亲子交流问题。如果对这些典型问题进行集中的案例研究,就可能为任何教师在处理教育问题时提供一个丰富的可供参照的资源。

        目前,在绝大多数学校,一方面同事之间讳莫如深,教室的门始终向着他人关闭,教师之间仍然是生活在同一个校园里的陌生人。另一方面,一些渴望成长的年轻教师仍然处在孤军奋战的状态,他们个人的摸索往往由于自身的思维见障而无法看清问题的本质,他们个人的反思也往往由于自身的理论功底而无法对自己导致问题的思维方式进行剖析。所以,新教育实验认为,打破教师之间的这种隔膜,形成对话的传统,在专业阅读、专业写作的基础上,借助专业发展共同体提升教师的专业化水平,是教师成长的必由之路

        其实,教师专业发展共同体的问题一直是古今中外教育学者关注的重要问题。孔子早就讲过“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以及“三人行,必有我师”的道理,教师的成长“生态”也得到现代教育学者的关注。美国斯坦福大学的格鲁斯曼教授(Grossman)等以案例研究为基础,对教师专业共同体的内涵、特质及组建过程进行了较为详细的描述与说明,明确指出了“教师专业共同体”和“一群教师”之间的本质区别;迈克劳林(McLaughlin)则对教师专业共同体对于学校发展的作用进行了研究,指出专业发展共同体可以支持和帮助教师改进和完善自身的教学实践,帮助他们解决由于学校的改革和变化而出现的危机感和不确定感,以使教师去应对变化的环境和新的挑战,从而为学校走向成功提供了适宜的组织与精神资源。

        新教育认为,教师专业发展共同体必须建立在自觉自愿、积极主动的基础之上,这是形成一个良好共同体宽松氛围的土壤。如果只是利用行政命令,而不是“尺码相同”的人的相聚,共同体就会流于形式。同时,共同体成员的共同愿景非常重要,在活动中应体现其整体性的目标及阶段性的目标。每个成员都能在心中明白共同体的价值与方向,在团体活动中要不断证明自己存在的理由与意义,在活动中体验成就感,这是持续参加共同体活动的动力,也是激活其持续发展最主要的因素。

        新教育还认为,教师专业发展共同体需要引领与榜样。任何共同体都需要引领,引领者可能是校长,也可能是普通的老师。运城新教育实验学校的一位老师曾经这样描述她们学校的困惑:“如何读透一本书,如何将所读书目与实际教学活动有效结合起来。如果在共同体中缺乏引领,会造成知识性的链接缺乏,使水平相当的共同体无法进行深入研讨,从而使活动大打折扣。”所以,在共同体内部缺乏这样的引领者的时候,要么主动寻求外部的引领着,把共同体放在一个更大的共同体之中;要么共同体内部的人尽快成长,用阅读和写作擦亮自己,主动推进共同体的发展。当然,教师专业发展共同体也是需要约束的。这些约束是通过共同体成员的协商制定的,是大家的“契约”。

        当然,教师专业发展的三个方面,都是建立在反思性实践的基础之上的,而这种反思性实践,又是以专业阅读、专业写作、专业发展共同体为支撑的。专业阅读是一种吸纳,专业写作是一种梳理表达,专业发展共同体是一种境域,是专业发展之背景。专业阅读是站在大师的肩膀上前行,专业写作是站在自己的肩膀上攀升,专业发展共同体则是站在集体的肩膀上飞翔。

    从生命叙事的角度来说,每个教师都会不断地遭遇问题,这些问题你有可能解决不了或者解决得不够好。这时候,他可能要通过围绕这个问题的阅读来协助解决,需要通过与共同体成员的对话或者协作来解决,并要通过有意识的书写,对问题进行梳理反思。而每一个问题的解决,都增进了他的个人经验,丰富了他的个人知识。

    所以,教育生活中的危机与遭遇,教师的困惑、思索、探索与解决这些危机与遭遇,就是我们生命叙事中的波澜,是我们生命意义的源泉。所以,重要的不是生命有没有遭遇困境、问题,而是生命如何将这种遭遇书写为创造意义的叙事。就像每一部打动人心的小说一样,我们的生命正是在解决不可能的任务中,成为动人的故事的。

    7.生命叙事的诗、思、史

    生命叙事,就是“诗”与“思”交织出一个或完整或破碎的“史”。

    任何生命,最初都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和可能性,蕴含了独特的生命密码,这是生命的浪漫阶段。但是,当生命被抛入世界,或者被抛入职业之中,往往会经历各种各样的迷失。或迷失于名利场,或迷失于另外的各种喧嚣之中,生命的可能性因此被抑制,人往往找不到自己。因此,生命必须经历一个不断的思的过程,这是生命的精确阶段。生命通过反思,梳理,不断明确方向,拒绝各种诱惑,从而不断地蓬勃向前。最终,生命仍然会朝向诗的方向,在诗与思的交织中,进入真正的自由之境,并唱出一首伟大的歌,这是生命的综合阶段。

    教师的职业史,也是这样的一个诗与思交织的过程,或者说,也是一个“浪漫-精确-综合”不断交织循环的过程。

        一般而言,教师总是先感性地、直觉地、自发地进入教育场景的。这时候,教育教学对教师而言,是朦胧的,新鲜的,整体的,教师凭借着师范时的知识,凭借着对学生的爱进入教育教学之中。这是职业史的浪漫阶段。

        许多教师终生处于浪漫阶段。但是一个教师,不可能仅仅依赖于直觉和生活经验去面对孩子,也不可能仅凭热爱,他必须去理解孩子,理解生命,理解教学,这需要一种精确的修炼,这一过程,即是专业发展的过程。例如,他可以要不断地学习教育学、心理学、课程理论,以及本学科的专业知识来迎接挑战。这是职业生涯的精确时期。

        经过浪漫期的大量积累,经过精确期的专业训练,教师可能会形成丰富的专业素养,拥有比较自觉的教育哲学和专业方面的个人知识,能够凭借专业技能解决大部分专业问题,即在一定程度上达到自动化水平,这是职业生涯的综合阶段。

        新教育实验认为,理想的专业发展路径是,拥有足够丰富的浪漫时期,并能够进入足够清晰和深邃的精确时期,最终进入足够丰富和开放的综合时期,形成足够卓越的专业洞察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浪漫-精确-综合”不是一种机械的阶段划分,而是职业史中不可逃遁的内在的发展结构或者说节奏。从本质上讲,教师专业发展,不是单纯给予教师不断增多的知识,而是在教师内部形成一种“深刻的状态”。这种状态,可称为信仰与智慧。信仰是属于职业认同,包括对工作的热爱以及对自我的认识,智慧是指处理工作问题的能力。

        一个完美的生命史,既是诗与思这生命之绳的两股的永恒纠缠,同时也是一个“浪漫-精确-综合”不断循环的过程。但无论哪一种生命,只要不失其本来面目,那么它就必定不能丧失生命的“诗”与“思”,而艺术与哲学(以及从这里分化出的科学),就是生命本真的诗与思的学科化。这种学科化既是对生命的精确化,也隐含着对生命完整性的可能的损害。当思极端地发展为体系哲学,以及科学主义的时候,我们已看不见生命的面目,把体系本身当成了真理,把对自然的研究当成了全部意义。当诗否定思,并以一种粗俗的方式出现的时候,同样我们看不到那种深邃、清澈的生命。

        如果童年和少年时期是一个人生命中诗思未分的浪漫期,那么职业生涯就意味着步入精确(分工、学科本身都是一种精确),但是,生命还告诉我们只要我们愿意与努力,就还能在这特定的职业中实现生命的意义,达到生命的综合时期——也就是诗思实现并重新一体的状态。

        任何人的生命,如果得到完美的实现,那么它都孕育着一首伟大的诗,这就是生命之歌,存在之歌。在生命的混沌的童年与少年时期,是由我们身为教师者,传授、给予他生命叙事的元语言,告诉他何谓英雄,应该以谁为榜样,什么是本质的诗。而我们自己,也正是从这样的童年少年中走来,直到某一天,我们站在人生的楼头: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人生首先需要寻找,寻找你的“良人”。这个“良人”,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是你的榜样、范本,是你的自我镜像,是未来之你,是你要走向的地方,是你要成为的人。你终生都在寻找,并渐渐长成他的样子。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是你调理弦索,为这首伟大的歌曲做准备的阶段。你需要经过痛苦,经过艰辛的练习。你必须学会向崇高之物俯首,以谦卑的姿态修炼自身。同时,还要学习远离那些轻浮的音符的诱惑,在不断的选择中形成自己。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最终,你会找到自己,会唱出你的生命之歌。你的生命之歌,一定不在万众瞩目的地方,那倒可能是异化或迷失之所。相反,它始终在你的内心深处,需要足够的寂寞和艰辛才能够真正找到

    8.像孔子一样做教师

         有没有一位老师曾经在他的一生面临重重困境却依然如此信任世界,如此信任生命?

        有没有一位老师曾经在他的一生中孜孜不倦地学习,不知老之将至,生命将息?

        我们知道,至少有一个人曾经那样,自觉地把一生视为修炼的过程,努力地让自己的生命与“天”、“道”或“真理”融为一体。他就是我们的先师孔子。

        孔子的一生,是一个伟大教师的一生。他曾这样描述自己的一生:“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这是指生命要进行漫长的学习修炼,这种学习,是终身学习,是“吾日三省吾身”的学习,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学习,是朝向真理,朝向生活的永恒探索。同样重要的是,孔子所讲的学习,乃是原初意义上的学习,即一种反思性实践。《论语》中有这样一节:“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由此可见,孔子的学习是知行合一的学习。孔子不但开创了终身学习的传统,同时还开创了学以致用,知行合一的实用主义传统,与几千年后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家、教育家杜威在许多方面遥相呼应。

        “三十而立”。何谓“而立”?“立”,即生命独立、独特地站立于天地之间,成为一个充沛的个体。在孔子身上,它主要体现为成为“礼”的信守与张扬。对今天的教师而言,则体现为能够熟练地处理各种事务,拥有基本工作能力。一个教师因何立于讲台甚至立于世?这种基本修炼,是职业生涯的基础。因此,“而立”既是一个职业的境界,同是也是真正意义上职业生涯的开端。

        “四十而不惑”。不惑,即是指不再迷惑。有了信仰,有了绝对的信念,人就不会再被种种声音所迷惑。这些迷惑,既有外界的种种诱惑,又有内心的种种困惑。为何先是“而立”,然后再是“不惑”?为何先是专业发展然后才是职业认同?因为专业发展是技艺之事,而职业认同关系到生命最深的意义感,它是朝向对真理的体悟。没有道(真理、神性)在心中,人便既不能对付世界的喧嚣,也不能对付内心的躁动。让一片土地不生荒草的办法是种上庄稼,不惑的办法,是获得信念,是培植对生命、对世界、对人类历史的根本信任。

        “五十而知天命”。“知天命”是指皈依之后,经历西天取经般的漫长历程,最后获得的对自己来世一遭使命的清晰认识。“理一分殊”,真理与大道,在每个时代,在每个独特的生命里,总会呈现为不同的实现方式。这一独特的实现,就是天命。它对于孔子而言,就是在礼崩乐坏的时代,重新弘扬一种超越的准则,不屈从于功利主义与现世主义,不屈从于强权与武力,而以道德(仁)的绝对价值,来规范社会和人生。在当今这个时代,对我们站在平凡的小小教室中的每个教师,我们的天命是什么?它也必然同样是真理与大道在此处的一种显现与规定,问题在于,对它的认知与体认,需要我们用一生的时间来完成。

        “六十而耳顺”。在担当天命的过程中,生命既已洞察对自己内在奥秘的认识,又已洞察对天时、地利与他人的认识,它就能够倾听各种不同的意见,理解不同意见背后的合理性但又不失自己的原则判断。同时,这也意味着生命获得一种新的姿态,一种对于整个世界的同情与悲悯,以及不失原则的与世界上的一切和谐相处的态度。

        “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可能是儒家人生之最高境界,生命之圆满状态,也就是自由之境。也许对此一境界,我们终身不能企及,但是,它的存在,让我们的生命以及职业,也有了一份共同的高贵与神圣。

        在这里,孔子用简洁的语言把他自己的生命,以及职业之进阶,勾勒出来供我们阅读。我们在这里读到的,是不同于耶稣反抗、牺牲、成圣的宗教先知叙事,不同于苏格拉底追索、启迪、批判、献身的哲学先知叙事,更不完全不同于康德等学院智者的叙事,而是一个丰富、丰盈,既娓娓动人,又不断超越乃至悟得大道真理的独特的生命叙事。

         细读孔子的一生,他没有作过一首诗,但是他的整个生命呈现为本质的“诗”性,他没有写出一篇正式的哲学论文,但他的整个生命呈现为本质的“思”的状态,他没有波澜壮阔的生命经历,但是却提供了一个在平凡生活中由最普通的生命达到至高境界的叙事与史诗。

    和后世许多写出一部部专著的哲学教授相比,孔子的生命有着更多思想原创性。和后世许多以音乐或其它艺术为生的艺术家相比,孔子的生命更经常地呈现出本质的“乐”(诗)。这种诗性与思性,贯穿于成熟后孔子的全部生命,我们在《论语》的大多数语句中,可以体悟到这种深切的思与诗。

    如《论语》开篇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乐”,源自音乐之乐,是生命与艺术、与自然万物、与知识、与他人乃至与真理的共鸣。这种“学”与“习”的状态,因为“乐”,就处于本质的“思”中。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说”,是语言的“兑现”,是拥有共同的语言,是语言的共鸣。二人为仁,这种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说”、“共同语言”、“共鸣”,使得孔子的生命与道家消极遁世不同,使得儒家的道不局限于道家的道(自然之道),而是基于共同天道的人道。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虽然世间的“圣人”是儒家的最高标准(不同于基督教与佛教的神),但是孔子一生只以追求成为儒家君子自诩。或者可以说,君子才是儒家知识分子所追求的真正目标。而这个君子,既学而时习之,以达到与知识共鸣,存在于真理之中;又与友朋相说,以达到仁的标准;更人不知而不愠,以内在与道的体认为真正的尺度。

    如何做到人不知而不愠?为何要把人不知而不愠成为君子的一个尺度?因为孔子在告诫门人,生命的价值需要向内寻求。如前所述,孔子的一生,不是一个官阶不断上升的一生,不是一个财富不断积累的一生,不是一个声誉不断增添的过程,而是自在生命体悟逐渐深入的一生。

    我们可以相信,孔子会赞同生命需要保持于一种诗与思的状态中,而真正的叙事说到底是内在精神的叙事。同样的,他也一定会赞同,虽然我们追求共同的大道与真理,但是因为际遇的差异,生命终将呈现出不同的历史面貌。因此子路与子贡,宰我与颜回,注定会以不同的方式叙事,并拥有不同的叙事风格。

    是的,这个叙事确实在向世人宣告“道不远人”,“非道弘人,人能弘道”的内在超越的道路。它告诉我们,在平凡的教书育人工作中,一个生命就可能悟得最深的真理,获得最高的成就。作为中国第一圣人,他的平生之志,居然就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让长者、尊者对我们安心,愿意把事务交托;让朋友、同事对我们信任,愿意与我们共事、共同创造与承担;让年轻的生命在离开我们之后,会对我们共同经历的岁月念念不忘,并从中受益终身……这看似朴素的人生志向,不正是一个教师的最高梦想吗?

    同时这个完美叙事也正在穿越时空向我们宣告:生命短暂,时光匆匆,在彷徨犹豫之际,岁月正大踏步地走向终点。如果我们每一个人此刻用最简短的文字来勾勒出自己的生命叙事,那么这已经过去的三十年或者四五十年,我们又已为自己写下了什么?还将为自己写下什么?!

        9. 结语

    在任何一个时代,理想主义为了让世界变得比昨天更为美好,也为了让自己偶然的生命具备恒久的意义,总是主动和世俗进行着或宁静或激烈的抗争。在这种永恒的争斗中,理想主义从来没有完全地胜利过,也没有彻底地失败过。但是,秉承理想或者背弃理想,却永远是人类裁定生命意义的重要标尺。

        成为一个理想主义者,成为一个知行合一的理想追求者,这几乎是一个教师的宿命。因为教育一事本为理想而设,我们无法想像教育之事可以放弃理想主义而依然存在。为改造社会而终身奔波的孔子和孟子,最后也都把“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当成了他们人生的归宿、意义的所托,并最终成就了自己的生命意义,为中国社会不断更新提供了永久的资源。

        以孔子为职业榜样,为人生典范;重新体认以儒家精神为主体的依然有生命力及超越意义的思想传统,把它们作为自己生命叙事的元语言;把自己的生命看成一首由自己书写的诗歌,一部精神的小说(传奇);选择一种优美与崇高兼具的生命文风;无论如何,对世界抱以一种开放的信任,对生命抱以一种坚定的信念,对职业抱以一种深沉的敬畏;既让自己的生命恒久地处于诗与思的状态,又不断地修炼自己的职业技能,以努力达到在教育教学之事上左右逢源的自由之境;并最终把这一职业生涯锻铸成一部精致而隽永的历史……这就是新教育教师专业发展项目对理想教师的一个概述。

        面对生无所息的职业倦怠与现时代的精神危机,是自甘沉沦还是自我救赎?新教育实验提出这个问题,把对教师职业的思考逼到一种“非此即彼”的信仰抉择的处境之中,就是为了重申教师职业的崇高天命,让每一位新教育教师对这个问题进行自己的追问与解答。谁向着生命深处提出这个问题,谁就是开始对之作出最初的解答,而最后的答案,是他最后的整个叙事,由他自己在今日书写,由他的学生们和后人们阅读与流传。而重要的不是这阅读与流传,而是他在自己的有限的人生中,最终体认到真理在自己生命中如此确定的实现。

        非常高兴的是,我们已经看到,以常丽华为代表的一群年轻的新教育人,已经开始自觉地以孔子为职业生涯的榜样,成为我们民族元语言的守护者和传播者。五年以来,她和她的30多个孩子,读了500本左右的图书,许多书是与父母亲共读的。2007年,她又领着孩子们用唐诗宋词、用音乐图画穿越24个节气。前不久,她又和孩子们一起完成了孔子课程。一年多的时间,在小小的教室里,她们一起走过了春夏秋冬,走过了孔子的人生,感受着诗词的温暖和气息,触摸着一颗颗伟大的灵魂,在农历的天空下,她们唤醒了唐诗宋词,唤醒了中国文化,也唤醒了自己。

        我们也看到,越来越多的新教育教师,开始自觉地将自己的生命与学生的生命编织在一起,把自己的生命汇入由孔子开创的伟大的传统之中,汇入正在形成的新教育传统之中,真正地摆脱种种虚无与倦怠,过上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

        其实,这就是新教育人的承诺,也是新教育人的梦想。

        带着这种承诺与梦想,愿所有新教育人联合起来,书写教师的生命传奇,也书写新教育的传奇,书写中国教育的传奇。